莫道塞上寒

我本不是个爱听歌的人，尤其对流行音乐，更是到了近乎一窍不通的地步。据说十年前不识刘德华兄的轶事，至今仍然为一些时髦的人所不齿，时时拿出来做我是土人的佐证，或是反衬伊拉的入时。初听《宁静的夏天》这歌，大约是在复旦建校100周年晚会上，某个MM唱起这首歌，当时觉得十分的好听，间或有一些亲切感，也仅此而已，不复有其他的感受。及至有人提及这首简称《宁夏》的歌确乎是以宁夏为背景的，也是有一些惊奇。

前些天某猪在MSN上告诉我，这首歌是作者某年某月某日到了王民中学，有感而发写下了这首歌，却是真正地有些震惊。当然某猪的话我是深信不疑的，故而也不必去寻Google，所震惊的只不过是从申请支教得以批准，到现在将近两年时间，居然不知道这首歌后面写的就是西吉。这又一次印证了我的土，而且不是一般的土，大约在西吉的地里埋上两年的土豆，也不会土得如此掉渣。不管如何，细细想来，这歌词确乎是很符合西吉的夏天的。博客中留下了西吉的春秋冬，唯独没有夏天，于是在CPA的题海中抬起头来，回望一下西吉的夏天。

天空中繁星点点，这是不错的。西吉本来就没有什么污染，天空中通常是晴朗得很。除了春季扬尘的天气，其他的时候晴空万里的时候居多。加之三合的地势比县城更高，夜里观星的优势就更加明显。冬天当然也是看得到银河的，只是不如夏天这么宽这么亮。夏天的三合通常九点之后天才会黑，银河出来的时候，便是更晚。通常半夜出去透风，或是泼洗脚水的时候，才看得到银河。

当然，看星星的时机，以蹲在旱厕里的时候为佳。这一方面是因为旱厕的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避开了我门口遮天蔽日的老槐树和虽不高耸入云但极其妨碍视线的办公楼，得以有开阔的视角。另一方面也在于出恭尤其是出大恭的时候，视线通常是比较尴尬的：若是俯视，自然会看到一些不太愿意看到的上不了大堂的不雅的东西；或是平视，白天的时候尚可看看扔在墙角的被风吹出来的厕纸，除开不想看的东西，上面会印着某个学校领导上月的话费清单（当然没有卖给娱乐报的价值），或者某年级的小学生的习题或作文，或者运气好的时候某男生给某女生的情书，而现在是晚上，乌漆抹黑的，什么都看不到，更是无趣。故而只有仰视，才会有一点点的意思，或者说文言一点，有一丝的雅致。于是对星座的研究开始泛滥，重新搜索了脑海中小学二年级时候自然书上的几副彩图，收获甚小，可见我不是神童，过了十几年的事体，并不能记得如此牢靠。于是上网，照葫芦画瓢地绘了几幅双子狮子诸座，便秘的时候从怀中掏出星图，辨认出几个星座，心情通畅，某物也就通畅。于是发展到便秘的时候就看星星，及至后来看到星星就想上厕所，直至现在想上厕所了就看看星星。

白天的时候，从窗子外面看出去，所能见的就只是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三合中学的历史，总共已有八十年，而老槐的年纪，更在八十年之上。据说学校肇始是建在一座山神庙里的，老槐树便是庙前的镇树。从此推来，我宿舍的位置，大概是当年供逢某不知名小神的侧殿。现在供本灶神安身，也不算辱没。三合的夏天来得晚，比沿海大概要晚一个月的样子，而当其他的树木开始努力发芽的时候，老槐树却一直是悄无声息，以至于我和右灶神一直惴惴不安，以为是我们一冬天的浇灌过甚，将老槐树淹死。倘若真是如此，便是坏了三合的风水，万一将来某日三合落魄，这账必然记在我们两个的头上。好在这种担心最终变成了多余，在所有人都不经意的时候，就在一夜之间，老槐树突然就布满了新芽。然后，在几天的时间里，绿叶便可以成荫了。

从此之后，夏天才算正式来到三合。每日中午，躺在床上，所听到的不再是单调而凌厉的北风呼啸，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碰上阳光灿烂的午后，太阳斑驳的影子从树间漏下来，落在我的桌上柜上，实在是惬意得很。而这样的午后，基本像歌里唱的一样宁静。知了也睡了，大概是歌者浪漫的想象，不曾深入乡间午后的生活。据我推断，之所以蝉声稀落，根本原因在于蝉本来就少。黄土高原上树少，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西吉近两年降雨极少，土地坚硬无比，我们植树的时候，用镐头刨土尚且吃力；金蝉固然有一双锋利无比的螯，但碰上这样的土，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自己再在土里埋上一两个年头，或者就终其一生也说不定。

所以虽然靠近老槐树，生活却没有被蝉鸣打搅太多，可以随自己的性子读书习字，也是一件乐事。晚上的时候，学生散了自习，远近只剩我屋的一盏灯光，本是一种更安详的意境。但此时，寄居在老槐树上的众多臣民们，却开始活跃起来，不断地侵扰我的生活。首当其冲的，当然是蛾子。大至一指长的，小到看不见的，全都涌过来，绕着我那本就昏暗的日光灯飞舞，颇有些暗无天日的感觉。最甚的时候，成千上万只极小极小的飞蛾，不停地撞击我的窗帘，声音之大，仿佛外边在下雨一般。第二天早上起来，盆里、桶里，密密麻麻的全是死蛾子，整个夏天都在闹肚子，我极度怀疑与喝了这被污染的水有关。

老槐树的居民之多，绝不仅以蛾子为限。半夜出去倒洗脚水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两只踞在树边的蟾蜍受惊，咕地一声弹开。虽则我不怕黑，也不甚信鬼，但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却也不免受到不小的惊吓。即使遇上月满，也往往会在倒水之时觉得远远地有东西在注视你，让人有些不寒而栗。虽然大多数的时候可以证明，向我行注目礼的，乃是汤姆和奥利奥的近亲们。但据说这棵老槐树上确实是死过人的，况且月圆之夜，传说是鬼神多发时段，总给人一丝幽幽的感觉。这种清幽，更加重了周围的宁静，让人凝思，享受这宁夏的宁静的夏天。